引言：2026年是季羡林先生诞辰115周年。这位临清走出的学界泰斗，一生学贯中西，根植鲁西北平原的乡愁，是其生命最绵长的底色。近日，《聊城日报》刊发了临清市季羡林先生资料馆（山东省社科普及教育基地）赵紫云的文章《季羡林的乡愁》，以季羡林先生笔下故乡意象为脉络，重读先生乡愁絮语，缅怀临清先贤，唤醒故乡文化珍视传承，让这份家国情怀永续芬芳。“月是故乡明，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我故乡的月亮呀！”季羡林曾这样怅望南天，心绪早已飞回故里。

 乡愁，是他生命中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——它藏在故乡芦苇坑的月色里，浸在母亲未说尽的牵挂中，飘在异国他乡的孤寂长夜，跨越千山万水，萦绕一生而不散。

 季羡林的乡愁，是童年芦苇坑里那轮清润的小月亮。故乡没有高山大川，却有占了村子大半的芦苇坑，芦苇坑便成了他儿时的游乐场和惹母亲生气时逃避责打的避风港。夏日他和小伙伴打水仗，清晨偶尔能在苇丛中捡拾到雪白的鸭蛋；犯了错母亲追着要打，他会站在水池中央对母亲做鬼脸，此时池边的母亲也会被他逗笑；黄昏的场院还是孩子们的乐园，他躺在地上数星星，更盼着夜色渐浓，看天上明月与水中月影交相辉映，连梦里都是两轮叠在一起的晶莹月亮。季羡林六岁前的时光，便浸透在山东西北部平原的烟火气中。这轮平凡的小月亮，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，成了他日后漫长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。即便后来游历三十多个国家，见过瑞士莱芒湖的旖旎月色、非洲大漠的皓洁清辉，他却始终认为，“这些广阔世界的大月亮，万万比不上我那心爱的小月亮”。他的心，总在这样的月色里挣脱躯壳，掠过千山万水，精准地落回故乡临清的那片土地。

 季羡林的乡愁，是故乡味道在味蕾上烙下的永恒印记。晚年的他，在散文里深情追忆临清的小吃——那碗“初淡而渐浓，乍薄而转厚”的临清汤，清澈中蕴藏醇厚，是别处尝不到的家乡至味。还有那金黄酥脆的“小馃子”（油条），刚出锅时咬上一口，满口生香；冬日清晨热气腾腾的豆腐脑，配上特制的卤汁，暖胃更暖心。这些朴素的食物，在他记忆里窖藏数十年，非但未曾褪色，反而历久弥醇。他曾说：“走遍天下，最念的还是家乡那一口。”味觉，成了连接他与故乡最直接、最牢固的纽带，一口汤、一块饼，便能瞬间唤醒整个童年的清晨与黄昏。

 季羡林的乡愁，是身在异国时对两位母亲的双重眷恋。六岁离乡求学，之后与生母短暂见过三次，考入大学立即许下宏愿：“将来名牌大学毕业了，我一定找一份好的工作，挣很多钱把母亲迎养出来享福。”“母病速归”的电报拿在手中的那一刻，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成为他一生难以释怀的痛。在德国哥廷根求学的孤寂岁月里，母亲频频入梦，让他在日记中写下“夜里梦到母亲，我哭着醒来”的怅惘。而“祖国母亲”的身影，也随着与故土的远离愈发清晰。抗战爆发后，他与国内音讯阻隔，孤悬海外的十年间，对故乡的思念与对祖国的牵挂紧紧交织——“我对这两个母亲怀着同样崇高的敬意和同样真挚的爱慕”。房东欧朴尔太太盼子归来的神情，更让他想起长眠故土的母亲；哥廷根的风雨之夜，思绪翻涌间全是祖国的山川大地。这份乡愁虽带着苦涩，却让他更深切地体认到：“我是一个有故乡和祖国的人。”

 季羡林的乡愁，是晚年居于北京时，对故土不曾间断的深情回望。年近耄耋，他住在北大朗润园，虽茂林修竹环绕，坐拥荷塘月色，却依然每逢望夜便想起故乡那轮小月亮。他不仅惦记着临清的汤与小吃，更牵挂着故乡的风物——为年久失修的舍利塔奔走呼吁，捐出资金设立教育基金，只愿故乡越来越好。即便他在晚年数次还乡，目睹临清旧貌换新颜，那份牵挂亦未曾消减。正如他所体悟的：“思乡之病，说不上是苦是乐，其中有追忆，有惆怅，有留恋，有惋惜。流光如逝,时不再来。在微苦中实有甜美在。”

 他所思念的，又何止是一轮月？而是那月光下一整个有声有色的故乡。故乡的月，连着地气，接着人烟，是有温度的；故乡的味，渗入骨血，成为本能，是辨得出、忘不掉的生命印记。他处的月，固然也清辉洒地；他乡的食，纵使琳琅满目，但在他看来，终究悬得太高、隔得太远，照不透也慰藉不了心底那片属于鲁西北平原的夜空与舌尖。

 2010年清明节，季羡林的骨灰归葬故乡临清。他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，回到了那轮小月亮的清辉里，也永远融入了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与炊烟。他的乡愁，从来不是抽象缥缈的情思，而是具体可感的存在——是芦苇坑的月色，是母亲的叮咛，是临清汤的醇厚，是油条的焦香，是故乡晨昏里每一缕熟悉的烟火气。如他笔下那轮明月，清辉永驻，温暖绵长，他的乡愁，从此不再是眺望，而是圆满的归栖。那愁，如月恒在，如味永醇，成了一个游子写给故土最温柔的回信。

 这份乡愁，藏着一个游子对“根”的眷恋，对“家”的牵挂，更蕴藏着对故土与祖国最深沉、最恒久的爱。

注：原载于《聊城日报》2026年1月29日第7版

编辑：吴金锦

审核：许立侠 史晓玲